【天启四年夏·暑中会】
近些日子,魏显昭除了偶尔进净荷堂看看小姐儿,夜里便只在海棠苑与菊香院内轮流安歇。家里人虽察觉到了一点端倪,但因碍于两人的面子,没有谁当着两人的面提到此事,只在背后议论。
家中下人发现当家老爷与主母感情不和之后,很快又发现在薛氏与卢氏之间,老爷爱去的地方分明是薛氏的菊香院,常常是一连四五日皆宿在那儿,卢氏那儿不过偶尔去一两回而已。
而在一众妻妾里,薛氏虽早卢氏进门,却是这里头年纪最轻的,不过三十出头;又精通诗书文墨,能当家,善理财,魏显昭自来爱重她,只偶尔会嫌她太过严肃正经,少了些女人的柔情蜜意。即便是床笫之间,她也始终维持着她的端方之态,鲜少有动情的时候。
然,这几日歇在薛氏屋里,魏显昭却发现她的言语姿态较从前更柔和了,昔日从不会在行事时唤他,如今却似放开了自己,一声声都能叫到他心坎里,让他欢喜爱怜不已。
这日,在菊香院陪着薛氏与这院中的几个孩子用过晚饭,正闲话家常时,明灯忽寻到了此处。见主子与这院中的姨娘、哥儿姐儿其乐融融的,也不急着进门,只在外头探头探脑的。院中的老妈妈见他做贼一样的往里瞅,得知他是有事来寻老爷的,便将人请了进来。
魏显昭问他为何事而来,明灯瞅了一眼围坐在他身边的人,犹犹豫豫地从袖中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,低声说:“这是小的在小东门附近一条街巷的墙上撕下来的,那几条街巷贴满了这样的文章。小的粗粗看了看,觉着这里头的事不简单,便急着回来见您了。”
魏显昭接过他递过来的这写满字的纸,一眼扫下来,上面声讨控诉的却是他诱拐逼娶杨连枝一事,以及杭州各州县受他贿赂不予受理此事一节。
这篇文章出自谁人之手,不用细思,魏显昭也能猜到。
当日,他只当那姐儿只是恼羞成怒随口说出的一句气话,没承想,她竟真的请人写了多份状子投进衙门。临安县对此不管不问,她又往府里去投状,府里也不予受理之后,她竟丝毫不顾忌杨连枝的面子,将当年之事胡乱捏造一通,张贴在了城中各门各户的门墙之上,不闹得人尽皆知,不肯罢休。
“这东西是何时张贴在街巷里的?”魏显昭忍着怒气,怒睁着双目盯着明灯,厉声问。
明灯道:“听附近街巷的百姓说,他们一早出门就看到了这些东西。小的猜测,这东西应是昨日夜里张贴在街巷里的。不过,小的离开时,衙门里的人也赶到了那儿,将这些东西皆撕去了。”
“撕去了有何用?”魏显昭冷笑,“不过是亡羊补牢。若不能抓出那个污蔑造言的罪魁祸首,这样的文章言语,过不了两三日,还是会出现在城中。那时,城中百姓便能尽知此事,那人的目的也便达到了。”
他现今唯恐让杨连枝知晓了此事,又问:“然哥儿今日出过门么?”
明灯想了想,道:“我听六儿说,哥儿这几日都会出门往仁寿坊去看望宣先生,今儿应也是出了门的。”
魏显昭也没再多打问什么,袖着那纸文章急急离开了菊香院。
今日,杨连枝是同魏子然一同前往仁寿坊的,回来时正好经过小东门,已是知晓了张贴文章一事。
关于她与魏显昭早些年的事,也并非文章里头说的那样。写这文章的人,虽是在指责控诉魏显昭,但字字句句却在诛她的心。
不管她现今与魏显昭的关系如何冷淡,当年却是她宁可受世人指责谩骂,也要逃婚跟着他远走他乡。与他做夫妻,亦是她心甘情愿的,魏显昭从不曾逼迫过她,反倒为了让她免受世人诟病,他不但请了冰人做媒,还邀了一众乡中里老作证,光明正大地迎娶了她,让她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子。
即便这些年,他变了心,但还不至于冷落她,她的日子也过得安稳舒适。
然而,今日城中张贴的一篇文章,好似撕开了这些年的假象,让她意识到,自己不过是随他私奔到此的、不知礼义廉耻的水性妇人。
魏子然其实并不清楚父母年轻时的事,见母亲看了那墙上的文章,脸色便变得异常难看;回了家更是茶饭不思,闷坐着不说一句话,只是让他在暖阁内陪她坐一坐。
坐了不到一会儿,魏书嫀却衔着满脸的眼泪鼻涕、哭哭啼啼地进了暖阁,径直扑到杨连枝怀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:“娘,大姊姊送我的兔子淹死了!”
杨连枝一听,强打起精神将她揽进怀里,温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脏污,柔声问:“怎么会淹死呢?你带它到大姊姊那儿去玩儿了?”
魏书嫀抽噎着说:“是在大哥哥那儿淹死的!娘让大哥哥帮我将它救活!”
“死了,你大哥哥怎么能救活呢?”
“我不管!不管!是大哥哥那儿的水淹死了我的兔子,就要大哥哥救活!”
杨连枝本有些心闷,被她吵得头疼,欲呵斥,魏子然忙起身道:“娘先坐坐,我随妹妹去看看那只兔子,没准还有些气儿,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