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天启四年春·清茶会】
许荆光话音方落,郎清便提着一包茶叶、自顾自地大步进了东暖阁。一番探病问候的话尚未出口,乍然见这屋子里聚了一帮子人,里头还有个对他视而不见的老熟人,他原本抑郁不乐的心情,瞬间明朗了起来。
“许家弟弟!”他喜得眉开眼笑,径直走到许荆光面前,一手大力拽住其手臂,笑着说,“你是许家弟弟吧?好几年没见你了,你怎么瘦了?兄弟没有隔夜仇,好友没有连日怨,你怎么还对我这样冷淡呢?”
许荆光目无波澜,盯着他死死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,清冷冷开了口:“郎老板上来便动手动脚的,体统何在?”
郎清不敢惹恼他,讪笑着松了手:“见到你,一时高兴!你肯同我说话,是不是还愿意与我这粗人做朋友?”
许荆光并不睬他,只对魏子然拱手致歉:“哥儿这里来了贵客,许某暂时回避一下,还请见谅。”
郎清一听,再次扯住他胳膊,似心痛不解又似委屈不甘:“你何以如此不待见我呢?你不喜我在外胡乱结交些狐朋狗友,嫌我虚荣庸俗,这些年,我已不像从前那样了,老老实实在做茶……你究竟要我怎样呢?”
许荆光见他如此纠缠,不好在探病的时候,因私人之事坏了一众人的兴致,冷冷提醒道:“你不是来探病的么?总拉着我不放像什么话?松手!”
“你不避着我,我就松手!”郎清颇有些蛮不讲理地说。
魏子然见两人这般僵持着,掩嘴假意咳嗽了两声,乞求道:“二位看在我这个病人的面子上,坐下喝口茶吧?”
一旁的文、尚、蒯三人也跟着劝了两句,拉着两人坐下后,文卿适时道:“春白兄带了茶来,肯为我们重新添水煮茶么?”
郎清欣然而应。他也不要净儿在一旁帮忙,自己煮水泡茶。
煮茶时,他的神态是从容闲适的,不急不迫,茶烟缭绕中,倒有些斯人如玉的气质。
他慢慢往壶里添水,待壶中茶汤沸腾,又慢条斯理地为众人一一分茶。
“饮茶,饮的是风雅,亦是烟火,”蒯飞道,“郎老板这茶煮得好啊!能煮出这样好茶的人,自然不是庸俗之辈。许荆光,你是不是对人家有什么误会?”
许荆光垂眸不语,看着郎清亲送到手边的浅绿鲜亮茶汤,他终是被那带着清涩茶香的茶汤勾动了心肠,低头慢慢饮了一口。
他肯赏脸,郎清喜不自禁,在他耳边轻声说:“我虽粗陋庸俗了些,但待朋友的心是真的。你有空多去我楼里喝茶,我亲自给你泡茶。”
许荆光道:“你不必这样低声下气地来讨好我,我就见不惯你这副模样。”
“好好好!”郎清见他态度、语气皆和缓了许多,连声应承,“我们像从前一样说话相处,你可别总是给我冷脸啊!”
许荆光专心品茶,并不理会耳边的聒噪。
众人看他二人似已冰释前嫌,自然感到高兴。
饮茶闲谈间,郎清方向魏子然提到了此次探病的另一层意图。原是他家老祖母病重,眼见时日无多,他特来此求魏子然亲赴满觉陇,为老祖母描一幅画影儿,以供后辈子孙时时瞻仰怀念。
如此孝心,魏子然自然不会拒绝,应承道:“明日,我会随这几位哥哥先去官塘吊唁吊唁林兄弟的母亲,从那儿回来后,再与你商议为令祖母画像的事。”
“你说的是神童林知泉的母亲么?”郎清忽听昔日有些来往的哥儿家中遭了丧事,不由想到了自身,心情郁郁,“我竟不知此事!老人长辈相继离世,应也快轮到我了!”
“春白兄何以出此不吉之言?”文卿惊道,“虽说死生有命,但你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,身体也一向康健,阎罗鬼差还找不上你。”
郎清摇头笑叹:“都说病来如山倒,你看我健朗,实则里头已经坏了。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,这都是我早些年风流浪迹落下的病,我现今都不敢碰女人了。”
许荆光道:“你早该收敛的。”
蒯飞却笑道:“男儿若能死于风流,倒也算是死得其所了。”
“你想女人想疯了吧?”许荆光道,“堂堂男儿,竟能说出这样有辱斯文的话来!”
“你不知当今世风么?”蒯飞笑道,“郎老板以此为耻,殊不知多少文人书生以此为荣,染上了这寻花问柳的风流病还会写进诗文里,巴不得让人知道哩!”
许荆光觉着与他话不投机,不想附和他。
蒯飞却不死心,环顾在座的众人:“诸位都是男儿,除了我与小先生这对穷苦百姓,难道不会狎妓宿娼?亦不爱这等风流之事么?”
魏子然不知好端端的,为何会聊到这种事上来,面上有些挂不住;更见在旁侍茶的净儿脸已通红一片,便轻咳一声温声提醒道:“年兄慎言,这屋里还有孩子。”
蒯飞这时方才留意到净儿,见这小厮儿的面貌亦十分清秀出众,又在心里感慨了一遍上天不公,便拉净儿在身边坐下,和颜悦色地问:“你今年几岁了